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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派”印象
高春明
三十年前在学校就读美术专业,常常从老师那里听到“印象派”一词,但对印象派的来龙去脉却一无所知。有一次去海港写生,老师在讲评同学作业时,不经意地指着我画的一幅浦江小景说:“有点印象派的味道!”这句话着实让我得意了半天。晚自修时,邻座的同学问我“老师说你的那幅画像什么来着?”“印象派。”“什么是印象派?”“不知道。”其时正值“文革”后期,图书馆里有关国外的艺术书籍都被封存,学生根本无法看到。有些知识,老师也不便多讲,尤其是国外方面的内容,大多三缄其口,怕引火烧身,所以学生有了疑惑,往往只能自我消化。
毕业后,随着阅历的增加,渐渐对印象派有了些认识,但顶多停留在一知半解阶段。真正对印象派绘画获得完整的“印象”,是在我到达法国、踏进印象派艺术殿堂之后。
那是一个早春二月,我应邀出访法国,负责接待我们的姚先生对法国艺术素有研究,又是学历史出身,他知道我有考察印象派绘画的打算,便热情介绍道要系统了解印象派艺术,有三个地方不能不去,一是巴比松,二是莫奈故居,三是奥塞博物馆。在他的精心策划和周密安排下,我们踏上了“印象派探访之旅”。
星期天早晨,我们从巴黎出发,驱车一个多小时,来到了幽深清静、古意盎然的田园世界——
巴比松小镇
巴比松位于巴黎南郊50多公里处,紧挨着枫丹白露森林。150年前,这里还是个偏僻的村落,既没有教堂和学校,也没有邮局和商店,一条不足200米长的小街,蜿蜒伸向尽头的树林。据说“巴比松”的发音(Barbizon)
来源于一首著名的老歌, 这给小镇平添了一抹浪漫色彩。 小街的两旁分布着一些院落民舍,鳞次栉比, 错落有致。当年仅有的两家客栈与这些民舍比肩而立,毫不显眼。其中一幢小楼的砖墙上钉着块木牌,上面写着“GANNE”几个字,表明它曾经是一家旅店。就是这家旅店,使巴比松小镇闻名于世。
19世纪20年代, 一些画家被小镇的迷人景色和纯朴民风深深吸引,
分别在这里安营扎寨, 潜心作画。有个名叫Ganne的裁缝在妻子的鼓动下,决定开一家客栈来接待这些画家。1824年客栈开张后,陆续住进一批批年轻的画家,其中包括后来成了艺术大师的卢梭和米勒。
在崇尚古典主义的法国,风景画地位一直不高,虽然在进入19世纪以后,风景画逐渐受到重视,但许多画家要使自己的作品得到社会的认可,必须加入历史性内容,使优美的风光成为画面的陪衬,否则很难被正统的学院派承认。这钟情况引起了卢梭和米勒等年轻画家的不满,他们厌倦都市生活,信奉自然,提倡直接到户外写生,以忠实反映事物本质为己任,基于对大自然的深入观察,客观地描述一切景物,以真实的自然风景画否定学院派虚假的历史风景画,从而揭开了19世纪法国现实主义美术运动的序幕。
巴比松画家的作品常常带有清新自然的乡土气息, 尤其在光线和气氛的表现方面,
竭尽刻画之能事。这种忠实表现客观事物和坚持户外写生的作法,影响到后来的印象主义,成为印象派的先驱。他们对往。
首先住进Ganne客栈的是卢梭,这位优秀的法国画家1812年4月15日出生于巴黎,早年师从雷蒙,曾在欧洲许多地区旅行写生。他擅长表现原始的森林、
辽阔的海洋和变幻的天空, 作品具有史诗般的意境。1848年他从巴黎迁居到巴比松后,随即在此定居,并成为巴比松画派的领袖;最后在巴比松逝世,入葬于小镇附近的墓地。他的代表作《走下侏罗山的牛群》、《枫丹白露森林入口处》、《蒙马特尔平原》、《栗树林荫道》等气势磅礴,意境深远,堪称写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典范。
比卢梭晚一年到达Ganne客栈的是米勒。米勒1814年10月4日出生于诺曼底,他是一位农民的儿子,少时随父亲在乡间劳动,对农民的生活有切身感受。父亲发现他具有绘画天赋,便将他送往瑟堡美术学校学习,后又被送往巴黎深造,在德拉罗什画室学习了一段日子。但是在巴黎并没有使他摆脱贫苦的生活。1849年,米勒带着妻儿定居巴比松,
从此过着与繁华都市完全隔绝的生活。 和所有的年轻画家一样,米勒一踏上巴比松土地,立即被深深吸引,在这里一住就是26年,直至去世,最后葬在卢梭墓旁。
在巴比松,米勒的绘画技艺日趋成熟,他一边在田间辛勤劳作,一边写生作画,农村生活成了他的主要题材。来到巴比松的第二年,米勒便完成了油画《播种者》,
这幅作品使他在沙龙展上崭露头角。 以后,他不断以农民生活为题材, 画出了《拾穗者》、《晚祷》、 《喂食》、 《牧羊女》、 《簸谷的人》、《背柴农妇》等不朽名作。然而,他的这些反映农村生活的画作在当时并没有多少人愿意购买,因为陈列出来既不高雅,也不美观,所以生活一直非常艰难。直到53岁,在时任巴黎博览会评委会主席卢梭的大力推荐下,才被法国艺坛承认。他是历史上第一位倾力表现农民题材的艺术巨匠,在世界美术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
还有一位对后来印象派画家产生过重要影响的艺术大师也在巴比松住过,
他就是柯罗。 柯罗1796年7月16日出生于巴黎,曾在罗马留学八年,擅长风景和人物肖像。他一生坚持旅行写生, 足迹遍布法国、英国、荷兰、瑞士和意大利。作品多为灰系色调,画面中朦胧的光线透过蓬松的树丛,照射在宁静的池塘和远处的屋顶,中景部分点缀些人物,极富浪漫主义情趣,被公认为法国19世纪中叶最杰出的风景画家。他的作品《罗马竞技场》、《沙特尔大教堂》、《摩特枫丹的回忆》、《杜埃的钟楼》等都为卢浮宫博物馆所珍藏。早在1822年,柯罗就来到巴比松,在巴比松小镇附近的枫丹白露森林画了很多风景。37年后,他再次来到巴比松,还在Ganne客栈为一对新人主持了婚礼。他提倡的“面对自然,
对景写生”的艺术思想,直接催生了后来的印象画派。他那传世的近3000幅作品,被印象派画家奉为圭臬。
当年画家们聚居的Ganne客栈,如今已变成了博物馆。我们在向导的指引下,推开木门,
进入一个狭小的庭院,庭院中的一口水井古朴沧桑,特别引人注目。穿过庭院,便进入当年的客房。房内客厅、卧室、厨房、画室一应俱全,据说都保持着19世纪的原貌,
前辈艺术家留下的生活痕迹四处可见。 墙面、门板上至今还留有当年画家信手涂抹的“作品”:有画家背着画夹外出写生的场景;有锅碗瓢盆等各种生活物品;还有和画家朝夕相处的猎犬、山羊和母牛。最有意思的是在一个橱柜的表面,被画家画上各类食物和日用器皿,画面效果几可乱真。据说是一位画家肚子饿了,吃完了橱柜里的所有食物,随即在橱柜外添画上这些东西,竟将屋主瞒过了很长时间。
这些青年画家虽然生活清贫拮据, 但才华横溢,激情奔放,活得舒畅而惬意,真令人羡慕。我驻足于画家们生活过的小屋,不禁浮想联翩。
巴比松小街的沿街民舍很多已辟为画廊,陈列着各种风格流派的绘画作品。不少院子的围墙上还竖立着木牌石碑,表明曾经有某位著名画家在此住过。顺着向导的指引,
我们来到当年米勒画《拾穗者》和《晚祷》的取景之地,现在的麦田还是当年画中的模样。
告别巴比松小镇三个月后的一天,我又获得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专程前往巴黎西郊75公里处的吉韦尼,去拜谒印象派艺术大师——
莫奈1840年11月14日出生于巴黎,其父亲是个杂货商。莫奈5岁时,
全家迁往勒阿弗尔附近的圣阿德雷斯, 他的少年时代就在这个面对英吉利海峡的港口城市中度过。 15岁开始跟从当地的一个画家学画,但他真正的艺术生涯是从结识风景画家布丹后开始的,当时布丹正沿着法国海岸线旅行写生。莫奈的绘画才能得到了布丹的赏识,在他18岁时,布丹邀请他外出写生,那时锡管颜料刚刚问世,到户外写生还被视为新鲜事物。莫奈起初对此也不以为然,后来受巴比松画派的启发,才逐渐认识到师法自然的妙处,画了不少风景写生。1865—1870年是莫奈创作的早期,此时他已开始学会用印象主义特有的眼光去捕捉充满生命力和运动感的自然景象,逐渐探索各种表现大自然的技法,用灵动的笔触记录瞬息万变的视觉印象。
莫奈26岁那年,他的一幅油画作品得到公众的赏识,并被一个鉴赏家收购。画中美丽清秀的模特,正是他的恋人卡米耶。可莫奈那中产阶级的家庭对文弱的卡米耶不予接纳,并且断绝了对他们的经济供给。从此,这个新建立的小家庭一直在风雨中漂泊,屡次迁徙都遭到房东的驱逐,多亏朋友亥诺瓦的接济,才免于饥饿。就在那年夏天,莫奈和亥诺瓦两人都在绘画上取得了巨大成就。为了画出阳光在水面的闪烁和树叶的颤动,他们研究出新的技法,不像传统画法那样将颜色在调色板上调匀,而改用纯色的碎点和短线。从远处看,这些点和线被融为一体,点线之间的空隙便产生出空气感。这种创新的画法后来就被称之为印象派画法。
普法战争爆发后,莫奈将妻子卡米耶托付给友人照顾,自己只身前往伦敦写生。伦敦特有的缥缈浓雾和浑浊尘烟使他产生巨大的创作;冲动,以致在那里辗转徘徊,用他那特殊的画法画了很多泰晤士河两岸的旖旎风光和建筑桥梁,那些画面上往往笼罩着一层朦胧诡异的色彩。
有一次,莫奈到英国伦敦著名的威斯敏斯特教堂写生,
在画威斯敏斯特教堂时, 伦敦上空烟雾弥漫,教堂的尖顶在迷雾中半遮半掩,若隐若现,宛若罩着层神秘的轻纱。莫奈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于是激情勃发,大笔挥洒。只见画面上那哥特式教堂外形在雾中影影绰绰,虚实相间,具有非常独特的视觉效果。不料这幅画在当地一个画展中展出时,却引发了一场风波。原来人们发现莫奈在画中将烟雾画成了紫红色,于是纷纷加以指责:伦敦的雾怎么会是紫红色的呢?莫奈这种标新立异也实在是太离谱了!然而,当愤愤不平的观众走出展览大厅时,
大家都惊呆了,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时他们才发现,伦敦上空的雾确实是紫红色的!这是怎么回事呢?原因非常简单: 当时英国的工业正处在兴盛期,尤其在伦敦,工厂遍布,烟囱林立,伦敦上空烟雾袅袅,空气中弥漫着厂里排出的各种气体、灰尘和杂色颗粒。这些空气中的杂质遇到水蒸气之后,立即凝结咸水珠,形成迷雾。这种迷雾在阳光的照射下,恰恰合呈现出紫红色。可是生活在伦敦的市民对这种反常的现象熟视无睹,并没有观察出来,却被注重研究光、色和空气变化的画家莫奈在写生时发现了,并客观地反映在画面之中。大家不得不对这位艺术家从内心感到折服!
告别伦敦,莫奈还在荷兰等地逗留了一段日子,画了不少运河船舶、农舍风车,
又在勒阿弗尔写生时画了那幅举世闻名的《日出?印象》。战争结束后,莫奈回到法国。从1871年冬天起,他带着妻儿在塞纳河边的阿让特伊居住了6年。在那里,莫奈每天坚持去户外写生,
还买了条小船, 辟作画室,不分寒暑, 他都不在室内工作, 让阳光、空气、晨曦、暮霭、清风、 云雾纷纷进入他的画布。塞纳河冰封之际,
他在冰上凿孔放置画具; 在刮着凛冽寒风的海岛作画时, 他甚至将自己和画架缚在岩石上坚持作画。
19世纪初叶,在卢浮宫举行的巴黎沙龙是艺术界一年一度的盛事。1853年世博会后,沙龙被迁入世博会工业宫展出。当时的官方机构法兰西学院对文化艺术制定了严格的规定,当画家就像在军队服役,需逐步晋级。首先要进美术学院学习古典主义教程,执行拿破仑“宫廷画师”大卫及其学生安格尔制订的一系列规范,终日临摹经典作品。即便是写生,也大多在画室中进行:人体模特在不变的灯光下,站在不变的位置,摆出不变的姿势,供学生终日摹绘。然后再被选拔到意大利美第奇宫进修;学习终结,学生例应创作一幅以《圣经》故事或希腊、罗马历史为题材的学院式作品,随后将作品拿到沙龙参加角逐,争取展出。由于沙龙评委会中有四分之三的委员都是这样经过多年熬出来的元老画家,思想十分保守,要入选沙龙很不容易。当时和莫奈一起画画的雷诺阿、毕沙罗、巴齐耶、德加、塞尚等青年画家的作品虽然已在沙龙中崭露头角,但主流社会往往对这些画家不屑一顾,有时还不免遭到舆论界的讥讽甚至抨击。
1874年4月15日,那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摄影师纳达尔将他的工作室腾出,免费提供给这批具有创新意识和探索精神的青年画家举办画展。参展画家有30名,共展出了165件作品,其中包括12幅莫奈的作品;6幅雷诺阿的作品;9幅莫里索的作品;5幅毕沙罗的作品;5幅西斯莱的作品;10幅德加的作品;3幅塞尚的作品。这群青年叛逆者的作品,既不画维纳斯,也不画拿破仑;既不画恢弘的历史场面,
也不画现实的重大事件, 而以日常生活为题材, 重在探索阳光、 空气带来的色彩变化而忽视构图和形体塑造。画展一经展出,立即成为巴黎街头的热门话题。观众不但在画前讪笑,
有的甚至向画布唾啐。“疯狂”、“丑陋”、“怪诞”、“不堪入目”等批评不绝于耳。策展时画展被定名为 《无名画家、雕塑家和版画家艺术展》,然而,他们自己起的名称并没有叫响,
而一位保守派艺术评论家的讽刺挖苦之词,却让这个展览和这批画家名垂青史。这位评论家叫路易?勒鲁瓦, 他在1874年7月25日的《喧噪》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关于这次展览的评论,标题为《“印象”派展览》
他的讥诮之词正是取自莫奈参展的那幅写生作品《日出?印象》!从此,这类不落俗套的艺术家就有了一个诨号,叫“印象派”。
其实“印象” 一词本身并不含贬义, 它指人们对事物观察的第一感觉。
在美术界, 有时还被当作“草图”的同义词。在传统的学院派眼里, 草图只是完成绘画创作的第一步骤。 将草图拿到画展中展览,在当时正统的批评家看来当然是大逆不道的行为,
至少轻视了学院派所遵循的创作原则。 路易 勒鲁瓦正是基于这个立场对印象派发起了攻击。没料到莫奈和他的朋友笑纳了这个诨号,
并将此当作自己画派的标识;莫奈本人也成为这一画派公认的领袖。
1878年,莫奈的次子出世,而妻子卡米耶也在此时身患重病,他一边看护病人和婴儿,一边坚持作画,生活过得十分艰难。一年之后,不满30岁的卡米耶溘然长逝。不久,莫奈带着两个孩子,和有着6个儿女的离异女子爱丽丝组成了新家庭。随后,他的作品在巴黎、伦敦和波士顿展出。这时印象派画家已受到社会的广泛认同,莫奈的事业出现了转机,他的作品开始为收藏家踊跃收购,从此过上了稳定而富裕的生活。法国政府也公开承认他的地位,拟向他颁发“荣誉勋章”,但遭到他的拒绝。1883年,他在巴黎市郊外的吉韦尼买下了这幢房子,前后共住了43年,并在这里谢世。
我们兴致勃勃地参观了莫奈的故居。两层楼的红砖楼房镶嵌着绿色百叶大窗,宽大的画室、客厅、卧房乃至厨房里挂满了画框。值得注意的是画框里展示着大量日本浮世绘作品,看得出这位艺术大师生前对东方艺术有多么钟情。
吉韦尼堪称莫奈的乐园, 他深爱这个地方, 在这里画了大量的风景写生。
一天,他在屋后山坡作画,画的是夕阳下的干草垛。几分钟后,光线变幻,草垛和投影的颜色随之变化。他敏锐地重置画布,迅速捕捉稍纵即逝的景象。挥洒自如的笔触不仅有长短、曲直、粗细变化,还有运动方向的变化。随着画布的更换,给后人留下了大量《草垛》系列作品。他还用同样的方法画了周边的哥特式教堂,琢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气候、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光线对建筑物带来的影响,一画就画了两年。
除了阳光、空气,莫奈还擅长画水,画水中的植物,画水面的雾气,画水里的倒影。他看中吉韦尼房子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周围有一大片绿地,
并且有一条逶迤的小溪从屋前蜿蜒流过。 搬进新居不久,他就筑池引溪,将绿地改造成花园,一边在花圃里种上五彩缤纷的花卉,一边在水池中植下色彩绚丽的睡莲。莫奈每天对着这些黄、红、蓝、白、紫色的花卉观察、写生,百画不厌,前后近30年。由于长期在太阳底下对着鲜艳的花卉注视作画,莫奈的视力大受影响,后被确诊患了白内障,只能将眼睛凑近画面才能作画。晚年又受风湿病的困扰,不能在室外作画过久,但他仍坚持在客厅的墙壁上,用绑着长杆的画笔画大幅睡莲。花影扶疏,水光粼粼,色彩斑驳,倒影婆娑,作品透露出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1926年,86岁的莫奈在这幢小楼的卧室中安然去世,留下了《白杨》、《河流》、《睡莲》、《干草垛》、《日出?印象》、《塞纳河之晨》、《鲁昂大教堂》、《花园里的女人们》、
《巴黎圣拉查尔火车站》、《圣阿德列斯的阳台》等稀世佳作。他晚年所画的巨幅油画《睡莲》,被安置在巴黎柑橘园莫奈美术馆的椭圆形大厅中,向公众正式展出。
怀着对画家的追思之情,我们穿过争奇斗艳的花丛,经过地下通道,信步徜徉在池塘边。只见一簇簇睡莲漂浮在水面,一叶扁舟横卧,远处的日本式拱桥在垂柳的遮掩下若隐若现,一派生机盎然。
离开莫奈故居,回到巴黎,我们又去了柑橘园莫奈美术馆。在馆长的陪同下,我们观摩了陈列在那里的莫奈作品,包括《日出?印象》和环形巨幅壁画《睡莲》
又过了一个多月,我来到“印象派探索之旅”的第三站、坐落在塞纳河畔的——
奥塞博物馆
位于市中心的奥塞博物馆原来是巴黎欧雷翁铁路公司的一个火车站,19世纪末由拉鲁设计,至今仍保留着火车站的外型。在闲置了47年后,
于1986年改建成博物馆, 集中收藏展示1848至1914年间的绘画、雕塑、摄影、工艺、建筑、家具等现代西洋艺术作品。它和罗浮宫博物馆、蓬皮杜文化中心并列为巴黎三大艺术圣殿。奥塞博物馆以介绍印象派艺术为主,是全世界收藏印象派作品最多的博物馆。这些作品集中陈列在3楼,在柔和的光线照射下,
在暖灰色背景的映衬下,显得异常典雅高贵。漫步其间,可尽览印象派绘画的发展轨迹。
印象派是19世纪下半叶诞生于法国的绘画流派,其代表人物有莫奈、马奈、雷诺阿、毕沙罗、西斯莱、德加、巴齐耶、莫里索、塞尚等。印象派画家的绘画成就根植于写实主义土壤之中,他们的主要贡献在于客观地反映个人面对世界时的直接感受,他们对瞬间印象的关注,对色彩、气氛、光线、空气的重视,远远超过对政治、社会、宗教、历史、伦理的关注。这些具有创新意识的艺术家凭借自己的敏锐直觉,描绘出大千世界的真实形态,
如莫奈画的草垛,马奈画的静物, 德加画的舞女,西斯莱画的乡村,雷诺阿画的酒吧……无不生动清新而富有朝气,焕发出诱人的光彩。从马奈到塞尚,欧洲绘画传统在自我否定的过程中又得到了自我完善,这一进程恰好构成西方现代绘画的发展框架。印象派艺术虽然在初期受到误解和非难,艺术家们共同活动的时间也比较短暂,但他们对西方艺术产生的影响却极其深远,并波及到文学和音乐。直到今天,仍受到世界各地观众的喜爱。
让我们放慢脚步,对这些印象派大师的作品逐一欣赏。
首先进入我们视野的是马奈的作品。马奈1832年出身于巴黎上流社会家庭,父亲是个法官,他本人曾当过海员。1850至1856年师从巴黎学院派画家库蒂尔,打下了坚实的绘画基础。后游历英国、德国、荷兰、意大利、西班牙等国,全面考察欧洲的艺术成就,渐渐转向现代主义,和学院派艺术相背离。
1863年,经拿破仑三世批准, 所有当年未被沙龙接受的绘画作品,
可以在官方展厅旁一个被称作“落选者沙龙”的展厅内展出。马奈以一幅《草地上的午餐》参加展出,引起了画坛巨大的震动。作品画的是在树荫蔽日的芳草地上,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坐在两个穿戴整齐的绅士之间。由此引起保守势力的恼怒和训斥,认为画面粗俗不堪,有伤风化。批判和抨击非但没有将画家击垮,反而使他一举成名。他的另一幅油画《奥林比亚》也是受人批评较多的作品。画中描绘了一个半卧在床上的全裸女子,蹬着一只绣花拖鞋,以大胆的目光直视观众,极富挑逗意味。女子似乎并不美丽,也不娇艳,但却用了古希腊美神聚集地的名字。评论家认为这是巴黎的下等女人,放荡而又猥琐。但年轻一代非常喜欢这种具有叛逆精神的作品,尤其是画家在色彩的运用及素描关系的把握上,都有独到之处。稍后形成的印象派画家将他尊为精神领袖。
1883年4月30日, 马奈在巴黎逝世。 他留下的名作还有《阳台》、《铁路》、《吹短笛的男孩》、《牧女游乐园酒吧》等。
移步换景,我们来到德加的画前。 德加的《浴女》系列;加1834年出生于巴黎一个富有的银行家家庭,21岁考入巴黎美术学院。1862年结识了莫奈,与印象派画家过从甚密,曾有4次和印象派画家一起举办画展,被公认为印象派画家。他和其他印象派画家的不同之处在于很少去户外写生,
对风景也不感兴趣,而热衷描画浴女、芭蕾舞演员和制衣女工。 着力刻画真实生活中女性那种困倦、疲惫、懈怠、慵懒的面目,
主要作品有《浴盆》、 《烫衣妇》、 《咖啡馆》(又名《苦艾酒馆》)、 《明星》、 《舞蹈课》、《女舞者持花谢幕》等。
画家具有较强的素描功底和速写功夫, 善于运用色粉线条; 擅长通过变幻的人体动作来体现复杂的光、 色变化。 作品构图类似摄影的特写镜头,
非常注重表现运动中的瞬间。对光线的处理也有独到之处, 如舞女系列作品, 刻意表达出强烈的灯光反射效果, 尤其抓住舞台脚灯照射在演员脸下方的细节,
使作品不同凡响, 在印象派画家中独树一帜。 在他晚年时,逐渐丧失视力,只能作些雕塑蜡像,留下了《女舞者》等一些雕塑作品。1917年去世。
再来欣赏雷诺阿的作品。雷诺阿比莫奈小一岁,出生于1841年。他年轻时曾在瓷器厂作过学徒,从描绘瓷器纹样中形成了细腻的风格。21岁进入巴黎美术学院格莱尔画室,和莫奈、马奈、毕沙罗等结成好友,曾随莫奈去户外写生,画出了《青蛙塘》等具有印象派风格的作品。1874年参加首届印象派联展后,雷诺阿确定了自己的方向,
随后创作了《包厢》、《游船聚会》、《煎饼磨坊的舞会》 等传世名作。画家善于在作品中体现“阳光效果”,细致地刻画被树叶减弱的光线射在人物面部、身上和地上形成的斑点,
并敏锐地捕捉到环境色彩折射到人体肌肤上形成的斑斓色彩。 和其他印象派画家的处境一样,他的这些富有探索精神的作品,也不为正统观念所接受,被指责为将女人的身体画成“一堆显示尸体完全腐烂的满是绿色和紫色瘢痕的肉块”。在他40岁时,游历了意大利的罗马、庞贝、威尼斯、佛罗伦萨等地。古罗马壁画的单纯、浓重的色彩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刺激,回来后画风大变,并毅然地脱离了印象画派,另辟蹊径,走向新古典主义的创作道路。
晚年热衷绘画女性人体, 留下了4000多幅人体作品。他所画的裸体女人,能使人感觉到肌肤的弹性,并体会到肌肤内的血液在流动。在他生命最后的15年里,患上了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身上多处动过手术,最后几乎全身瘫痪。但即便在半身不遂的情况下,他仍忍受着疾病的折磨,坐在轮椅上,用绳子将画笔捆扎在坚硬的手臂上坚持作画,画出大量充满青春活力、充满生命欢乐的女性人体,作品中没有留下任何痛苦的痕迹。1919年12月,他告别了人世。
紧挨着雷诺阿作品的是莫奈的作品。包括《睡莲》、《干草垛》、《虞美人》、《卢昂大教堂》、《吉韦尼花园》、《向左转的撑伞女人》、《向右转的撑伞女人》、《巴黎圣拉萨尔火车站》、《巴黎蒙特戈依街道:1878年6月30日节日》等。最著名的《日出?印象》不在奥塞博物馆展出,该画曾经被抢劫,后被法国警方查获,现藏巴黎柑橘园莫奈美术馆。
毕沙罗的作品也陈列在这个展厅之中。毕沙罗1830年7月出生于丹麦,
父亲是个犹太富商,拥有很大的产业。毕沙罗从小喜爱绘画,成年后一度经商,25岁弃商学画,到巴黎进入专业画室学习油画,开始画些农村风景。对大自然的细心观察,使他对户外自然光色变化的敏感度大大增强。结识莫奈、西斯莱等印象派画家后,更是全身心投入到对自然光色变化的研究之中。
他一生的画风, 充满着农民的质朴,农村风光和城镇街景是他不变的作品题材。他画中的人物形象,不是农民村妇,就是街市上的普通行人,所以被人称之为“印象派中的米勒”。他画的风景很少有固有色的观念,为了使画中景物产生光的空灵感,他有意在画面中添加些对比色,试图通过观众的视网膜感应来自我完成色彩调和。因此,画面中的形体总是模模糊糊,轮廓不清,给人以颤动之感。他的笔触也带有速写意味,不注重形体塑造,而注重光色的表现。在他一生留下的1600多幅作品中,田园风光和城镇街景占相当比重,比较著名的有《白霜》、《伦敦雪景》、《临村的入口》、《布鲁日的桥》、《法兰西剧院广场》、《艾尔米塔日坡地》、《塞纳河和罗浮宫》、
《红屋顶村庄一角》、 《拿树枝的小女孩》、 《通向凡尔赛的大道》、《蒙马特尔大街的傍晚》、《蓬图瓦兹附近的艾尼丽街》等。尽管一生执笔不辍,但收入甚微,经常身无分文,有时连搭乘公共汽车的钱都没有。直到他生命的最后四、五年里,作品才引起拍卖行的注意,境况有所改变。1903年11月13日,毕沙罗与世长辞,享年73岁。
和毕沙罗作品并列的是西斯莱的作品。西斯莱也是印象派画家阵营中的重要成员。1839年10月出生于巴黎,父亲在巴黎和伦敦两地经商,母亲嗜好音乐和文学,这对西斯莱的气质培养有很大影响。和毕沙罗的经历有点相像,西斯莱也在20多岁弃商学画,进入巴黎格莱尔画室。他是印象派画家中最关注气象效应的画家之一,擅长用写实的笔触,细腻地刻画出丽日、风雨、冰霜、积雪、潮汛等气象变化,将同一景点不同的季节特点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作品具有诗情画意。 传世佳作有《马里港的水灾》、《罗浮西安村雪景》、《鲁弗申的花园小路》、《汉普顿庭院的桥》、《阿让特伊附近的麦田》、《从巴迪侬花园望去的蒙马特高地》等。在印象派画家举行的8次联展中,西斯莱参加了4次。毕沙罗在看了他所画的《马里港的水灾》一画后曾经这样评价道:“就我平生所见,在其他画家所画的洪水泛滥的作品中,很少有像它那样丰富和优美的,那是一件油画杰作!”
1899年1月,西斯莱默默无声地离开了人世。
从西斯莱作品前离开,穿过走道,我们来到巴齐耶的画前。巴齐耶是印象派画家中寿命最短的一位画家,
1841年12月出生于蒙伯理埃一个新教徒家庭,从小酷爱绘画、音乐。 巴黎格莱尔画室的基础训练,使他的绘画技艺迅速成熟,莫奈对他钦佩有加。他擅长以细腻的笔触、明快的色调渲染现实社会雅致的生活。作品注重形体结构,适当关注光影,人物与环境交相辉映,近、中、远景层次分明,透视感极强。代表作有《晨妆》、《家庭会议》、《粉色的裙子》等。1870年11月,巴齐耶在普法战争的一个战役中不幸阵亡,年仅27岁。
让我们再将眼光投向莫里索。莫里索是首届印象派画展中唯一的一位女性,
1841年1月14日出生于法国布日尔的一个上层官僚家庭,父亲先后当过省长和巴黎审计法院参事。她从小喜好绘画,经常去罗浮宫临摹名画。在罗浮宫邂逅马奈后,被马奈的才华所吸引,自愿给马奈作模特,并嫁给马奈的弟弟为妻,从此和印象派画家结下不解之缘。她的作品用笔豪放,色彩亮丽,充分关注光色效应,有典型的印象派意趣。除少量风景画外,她的作品题材以肖像和家庭情景内容为主,妇女和儿童是她作品中的永恒主题。传世名作有《摇篮》、《阳台上》、《捉迷藏》、《巴黎远眺》、《画家的姐姐和母亲》、《蓬迪翁夫人坐在草地上》、《舞会化妆室内的年轻女郎》等。莫里索是印象派画展的积极参加者,从1874年起,印象派画展共举办了8届,莫里索除第4届因分娩生育没有参展外,其余各届从未缺席。
1895年3月2日,54岁的莫里索在巴黎病故。
最后再来欣赏塞尚的作品。塞尚1839年1月出生于法国普罗旺斯埃克斯的一个银行家兼制帽商家庭,富裕的生活使塞尚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22岁进巴黎斯维塞画院学画,对现实主义绘画发生兴趣。结识毕沙罗等印象派画家后,开始走出画室,坚持到户外写生,作品注意光色效果。在参加了前两届印象派画展后,渐渐发现自己的艺术追求和印象派不尽一致,便和印象派分道扬镳,回到故乡潜心探索新的画法。他在故乡画了大量风景,
作品注重体积感和重量感,色彩浓重,用笔粗放, 有时干脆用调色刀上色。他主张“用圆柱体、球体、圆锥体来处理自然界”。为了达到这一境界,他没完没了地画着静物,力求解析物体的体积结构。在他的晚年,印象派已发展到后期阶段。作为后印象派画家,塞尚对描画浴女产生了莫大的热情,用不同寻常的构图和笔触来表现裸女,人物形体带有较强的抽象意味:只关注裸女的肢体结构,不关心面部表情和内心世界,甚至连五官都可忽略不见。这些装饰性极强的作品,为现代西方绘画艺术注入了新的生命,塞尚因此被尊奉为“现代绘画之父”。后来的马蒂斯、布拉克、毕加索等,都对他的作品推崇备至。1906年10月21日,塞尚在郊外作画时,遭遇狂风暴雨的侵袭,不幸昏倒在路边,翌日不治身亡。留下的作品有《田园》、《三浴女》、《白杨树》、《玩纸牌者》、《马赛海湾》、《圣维克多山》、《静物与篮子》、《缢死者之屋》等。
从奥塞博物馆出来,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通过对印象派艺术的巡礼,不仅加深了对印象主义的了解,观赏到大批世界名画,更主要的是看到这批名画背后那感人至深的故事。从马奈、莫奈到塞尚,一批又一批艺术家为了他们钟爱的艺术,矻矻终日,奋斗不息。虽然他们名垂青史,为人类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但他们生前几乎都过着贫困潦倒、颠沛流离的生活,为使自己的艺术主张得到弘扬,从另类归附正类,他们付出了毕生的代价。继塞尚之后,还有一批后印象派画家,如高更、凡高等,仍在不断地探索,不懈地追求,他们的处境更加悲惨:高更病死在孤岛的茅屋,凡高饮弹自杀身亡。但他们灵魂不死,精神永在!正如高更临终所言:“我想为后人争取一种敢做敢为的权利。我对社会毫无贡献,不过我的绘画作品使我聊可自慰。举凡今天从这种自由中获得好处的画家们,都应对我有所感恩!”
行文至此, 恰逢一个汇集51幅印象派绘画作品的画展在上海美术馆揭幕。
该展览汇集了马奈、莫奈、雷诺阿、塞尚等十四位法国印象派绘画大师的名作。展品由奥塞博物馆等提供,包括风景、静物、人物等不同题材,涵盖了该画派各个时期的代表作品。本人的这篇小文,如能对观众观摩画展起到一点抛砖引玉的作用,则是我莫的欣慰!...
发表于《上海艺术家》2004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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